老赵在沙特利雅得的工地工作,每月税后工资一万八人民币,包吃住和机票。他告诉我这些时语气平淡,但随后补充了一句“你别来”。利雅得下午三点气温高达四十七度,我站在工地外的柏油路上,鞋底感觉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远处的楼还没封顶,塔吊一动不动。一年前,老赵在国内月薪七千,房贷四千二,孩子上初中,老婆在超市理货。去年春节,他兜里只剩下三百块。后来中介找到他,介绍他到沙特某中资项目做土建工程师,月薪一万八。他说当时手都抖了,反复计算收入差异,签合同时喝了半斤白酒。合同中有一行小字: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十小时,高温期可能调整但“以现场需要为准”。他后来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我在利雅得待了九天,住在一位中国人老马租的公寓里。老马带我去看了老赵。老赵宿舍在工地旁的板房里,六个人一间,上下铺,空调开着但依然很热。床单是灰的,窗户贴着报纸,塑料盆里的工服泡在发黄的水中。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说冰箱坏了三天没人修。他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像是嘴角抬了一下又放下来。老赵展示了他的工资到账短信,按汇率算大约九千二百多沙特里亚尔。他说这在工地上算高的,普工四千到六千人民币,印巴来的工人更低。他们吃饭在项目食堂,早餐有大饼、鸡蛋和红茶,午餐和晚餐基本一样。想吃别的要自己买,价格昂贵。老赵上个月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花了三百多人民币,而在国内这些只需一百块左右。
老马讲起刚来利雅得时在餐厅后厨帮工的经历,一个沙特本地人一顿饭花费相当于他半天的工资。现在他自己开了个小外卖店,主要客户是中国人,一份炒面二十五里亚尔。他说利雅得的中餐是奢侈品,有一次一个中国工人在他店里点了一份回锅肉盖饭,因为接电话回来发现饭被收走了,他又点了一份。老马看着他吃,心里堵得慌。
老赵的工地在利雅得北边的新城区,全是塔吊和钢架。他说这个项目干了两年,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沙子,现在已有十几栋楼。但他从没进去过,他们建楼却不住,修路却不走。工地上有一个孟加拉人叫拉赫曼,来了三年工资从未涨过,每个月五千四百人民币,寄回家两千,剩下的勉强维持生活。他想回家但买不起机票,需要攒九个月。
老赵不敢视频通话,怕老婆哭,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报平安然后挂掉。儿子今年上初二,考了全班第三,他除了说“好”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老赵带我去了一趟利雅得的“中国城”,其实只是一条街,有几家中餐厅、超市和理发店。超市里卖的老干妈和方便面价格是国内的两倍,理发也比国内贵很多。
我在利雅得街头看到许多印巴人,他们在扫街、搬货、修路。有一次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捡瓶子,一天能挣五到十里亚尔。老赵说他刚来时觉得这里很好,天蓝路宽工资高,但后来发现另一面。工地上有一个菲律宾文员,做了八年却从未去过商场,因为她害怕保安的目光。
我在利雅得待的第八天,老赵带我去当地人的市场,那里有一家卖沙威玛的摊子,便宜好吃。旁边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一双不匹配的拖鞋,妈妈给他掰了一块热饼,他接过去塞进了兜里。那天晚上我算了账,一天花了一百七十六块人民币,而老赵一个月生活费控制在八百块以内。
第九天我要走了,老赵来送我,递给我两瓶水,嘱咐我机场里面水贵。他转身离开,走得很快,头也没回。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在达曼工作的石油工人,他说工资高但要用命换。回国后我给老赵发微信问他还好吗,他回了一个字“好”,过了十分钟又说这几天凉快了点,四十二度,能干活了。我盯着屏幕很久,最后回复“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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