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故事脉络参考《清史稿》、《康熙起居注》、《啸亭杂录》等相关史料。部分情节与对话为文学创作,旨在还原历史人物的风骨与复杂人性,请理性阅读。
康熙十年,初冬的福州城被湿冷的雾气笼罩,天色阴沉得仿佛一块久未洗涤的旧抹布。福建布政使司衙门的后门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书生正蜷缩在石狮子旁,他那双布鞋早已磨穿了底,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书生却死死护着怀中一卷早已发黄的书稿,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性命。衙门里传来几声喧哗,几个衙役正抬着一筐刚收缴的私盐往里走,路过门口时,嫌恶地往书生身上啐了一口唾沫。
“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衙役的呵斥声惊动了正在前厅议事的福建布政使姚启圣。这位以“狂生”著称的封疆大吏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茶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那一双阅人无数的鹰眼扫过蜷缩的书生,目光并未在破烂的衣衫上停留,而是定格在了书生怀中那卷书稿以及即便落魄至此仍挺得笔直的脊梁上。那书生抬起头,虽然面色蜡黄,但眼神清亮如寒星,毫无乞怜之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在下非为乞食而来,只求大人借一步说话。”
01
福州城的冬雨绵延不绝,将这座南方重镇浸泡在一片肃杀之中。康熙十年的福建,正处于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里。三藩未乱,但暗流涌动,耿精忠坐镇福州,名为藩王,实则土皇帝。而作为朝廷派驻的布政使,姚启圣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就像是一枚钉子,被康熙帝硬生生楔进了这块铁板里,既要应付耿藩的刁难,又要安抚饱受盘剥的百姓,还要时刻警惕来自朝廷的猜忌。
姚启圣坐在书房那把紫檀木的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眼神却透着几分疲惫。这书房名为“休休室”,取自司空图的《休休亭记》,意在劝自己休得名利,但这乱世之中,他又何尝能够真正休息片刻。他刚处理完一批因耿精忠私自加税而引发的民变,杀了几个人,安抚了几百户,但心里的石头始终落不地。
“大人,门外那人已经喝了三碗热姜汤,还是不肯说姓名,只说要见您,如果不成,就把这东西交给您,他转身就走。”老管家姚福捧着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书稿走了进来,放在了书案上。姚启圣瞥了一眼,那油纸包扎得极细致,即便外头脏得看不出原色,里头却干爽整洁。
他伸手拆开,里面是一叠密密麻麻的手稿,字迹瘦硬通神,隐隐有欧阳询的风骨。随意翻阅了几页,姚启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不是什么陈词滥调的策论,也不是酸腐文人的诗词,而是一份关于《平海策》的雏形,虽然此时还显稚嫩,但其中关于季风洋流的推算,关于台湾海峡地形的描绘,竟比他这个在此经营数年的布政使还要精准几分。
“把人带进来。”姚启圣合上书稿,声音沉稳。片刻后,那个落魄书生被带了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虽然依旧瘦削,但那股子书卷气却再也遮掩不住。
“在下高士奇,字澹人,浙江绍兴人。”书生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姚启圣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眯着眼审视着他:在下高士奇,字澹人,浙江绍兴人。”书生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姚启圣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眯着眼审视着他:“高士奇?我听说过你,康熙三年随父进京,混迹太学,以卖文为生。怎么,京城的文章卖不出价钱,跑到我这福建蛮荒之地来碰运气了?”
高士奇微微一笑,这一笑里藏着无尽的辛酸与自嘲:“京城居大不易,况且在下文章虽好,却入不了那些达官显贵的眼。他们要的是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在下写的却是治国平天下的屠龙之术。屠龙之术,在太平盛世本就是废纸一张。”
姚启圣站起身,走到高士奇面前,目光如炬:“既然是废纸,为何还要千里迢迢送来给我?你可知我现在自身难保,耿藩对我虎视眈眈,你拿着这东西来,是想求个差事,还是想给我惹祸?”
高士奇抬起头,直视姚启圣的双眼:“正因为大人处境艰难,这东西才不是废纸。耿精忠迟早要反,这一点大人比我清楚。一旦海内大乱,台湾郑氏必会趁虚而入。大人若想在福建立足,甚至将来平定海疆,建立不世之功,这《平海策》便是大人的敲门砖。在下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口饭吃,一个能施展抱负的机会。若大人觉得我是个惹祸精,现在便可将我赶出去,但这书稿,留给大人防身。”
姚启圣沉默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拍了拍高士奇的肩膀:“好一个屠龙之术!好一个高澹人!你这口饭,我姚启圣管了。从今天起,你就在我府中做个幕僚,对外只说是我的远房侄子。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随时可能掉脑袋。”
高士奇心中那一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地,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深深一揖:“脑袋在脖子上长着,若不能用来思考,掉了也就掉了。多谢大人收留。”这一年,高士奇二十七岁,姚启圣四十八岁。两个失意的人,在福建这块危机四伏的土地上,结下了一段足以改变大清历史的缘分。
入夜,高士奇躺在姚府客房那张并不算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眠。他想起自己在京城那些备受冷眼的日日夜夜,想起为了生计在街头替人写春联的窘迫,想起父亲去世时连口薄棺都买不起的绝望。他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他不甘心就这样沉沦,他不甘心满腹经纶只能换几个铜板。他要在姚启圣这里,赌上自己的前程,赌上自己的命。
02
在姚府的日子,并非高士奇想象中那般安逸。姚启圣这人脾气古怪,行事乖张,既能与贩夫走卒称兄道弟,也能对达官显贵破口大骂。他把高士奇安排在书房隔壁的偏院,平日里并不怎么过问,只是一旦遇到棘手的公文,或是难以决断的政务,便会让人把高士奇叫去。
起初,府里的其他幕僚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房侄子”颇有微词。毕竟高士奇既无功名在身,又无显赫家世,凭什么能得到布政使大人的青睐?冷嘲热讽是常有的事,甚至连下人送来的饭菜有时候都是冷的。高士奇对此毫不在意,他深知在没有任何实绩之前,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是埋头于姚启圣书房里那些浩如烟海的卷宗,研究福建的风土人情,尤其是海防与盐政。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康熙十二年春,耿精忠为了扩充军费,借口修缮海防,意图强行向福州商户征收重税。商户们群情激奋,罢市抗议,整个福州城的商业几乎瘫痪。耿精忠大怒,扬言要抓捕带头的商户,杀一儆百。这事若处理不好,不仅百姓遭殃,姚启圣这个布政使也会被扣上“激起民变”的帽子,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那天深夜,姚启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躁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耿精忠的亲笔信就扔在桌上,字里行间全是威胁。若不配合征税,明日就要拿他是问。
“大人,其实此事并非无解。”一直在一旁默默研墨的高士奇突然开口。姚启圣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大人,其实此事并非无解。”一直在一旁默默研墨的高士奇突然开口。姚启圣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你有何良策?别跟我说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我现在要的是怎么既不得罪那个疯子,又能保住百姓。”
高士奇放下墨锭,走到地图前,指着福州城外的几处盐场:“耿王爷要的是钱,并不是人命。商户们之所以罢市,是因为这税加得太急太狠,直接断了他们的活路。但如果我们能换一种方式给钱呢?”
“什么方式?”姚启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以盐代税。”高士奇沉声道,以盐代税。”高士奇沉声道,“福建产盐,但私盐泛滥,利润大头都流进了私贩和贪官的口袋。大人若能向耿王爷建议,暂缓征收商税,转而由布政使司出面,整顿盐务,将收缴上来的私盐利润充作军费。这样一来,耿王爷有了钱,商户们保住了本,百姓也不必受盘剥。更重要的是,大人借此机会掌握了盐政,手中便有了筹码。”
姚启圣听得入神,眉头渐渐舒展,继而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这不仅是一石三鸟,简直是釜底抽薪!只是,这整顿盐务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谁去干?”
“在下愿往。”高士奇拱手道,眼神坚定。
姚启圣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吗?那些私盐贩子背后都有靠山,甚至可能就有耿精忠的人。你去,可能会死。”
“在下这条命是大人给的,若能为大人解忧,虽死无憾。”高士奇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接下来的三个月,高士奇带着一队衙役,雷厉风行地穿梭在福州周边的盐场。他软硬兼施,一方面严厉打击那些毫无背景的小私贩,杀鸡儆猴;另一方面,对于那些背景深厚的大盐枭,他则暗中与其谈判,许以部分合法利益,换取他们上缴大部分利润。他算账极快,心细如发,那些试图在账目上做手脚的老吏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一仗,高士奇打得漂亮。三个月后,第一批整顿后的盐税银子足足有十万两,整整齐齐地送到了耿精忠的王府。耿精忠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乐得合不拢嘴,不仅撤回了征收商税的命令,还特意设宴款待姚启圣。
庆功宴上,姚启圣红光满面,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功劳都是那个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的书生。从此以后,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高士奇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羁绊,一种将他牢牢绑在姚启圣战车上的锁链。而在这种信任的背后,他也隐隐察觉到了危机。随着他在府中地位的提升,原本那些对他冷嘲热讽的幕僚们开始变得恭敬而疏离,甚至有人在暗中搜集他的“罪证”。
就在盐务整顿刚刚结束不久,一个深夜,高士奇在整理账册时,发现了一张夹在旧账本里的字条。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冷汗直流:“高君才高震主,恐不久矣。速谋后路。”
字迹潦草,分辨不出是谁写的。是好心提醒,还是离间计?高士奇拿着字条,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想要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唯有奋力向上,爬到最高处,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03
随着康熙十二年秋风的到来,福建的局势愈发紧绷。吴三桂在云南起兵的消息虽然还未正式传开,但敏锐的政治嗅觉让姚启圣开始秘密储备粮草。高士奇成为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几乎参与了所有的机密谋划。然而,这种紧密的关系也引来了巨大的反噬。
耿精忠并非傻子,他早已注意到姚启圣身边这个足智多谋的幕僚。为了拉拢姚启圣,或者说是为了分化姚启圣的力量,耿精忠派人给高士奇送来了重金和美女,甚至许诺若高士奇肯投靠,便保举他做知府。高士奇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并第一时间告知了姚启圣。
“大人,耿王爷这是在试探我,也是在试探您。”高士奇站在书房中,神色凝重。
姚启圣冷笑一声:“他这是想断我的臂膀。澹人,你怎么看?”
“此时此刻,忠诚不仅仅是态度,更是保命的符咒。”高士奇低声道,此时此刻,忠诚不仅仅是态度,更是保命的符咒。”高士奇低声道,“但在下担心的是,府内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果然,不出几日,一封关于高士奇“贪污盐税、私通海盗”的匿名举报信便送到了福建巡抚的案头。巡抚本就与姚启圣不睦,得此良机,立刻派人来姚府拿人。那是高士奇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官场的险恶与无情。当铁链锁上他手腕的那一刻,他看向站在廊下的姚启圣。
姚启圣面色铁青,却没有当场发作阻拦。他知道,此刻若是硬拦,反而坐实了罪名,甚至会提前引爆与耿精忠的冲突。他对高士奇使了个眼色,那眼神中只有两个字:忍耐。
高士奇被关进了福州大牢。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老鼠肆无忌惮地爬过他的脚背。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坐在草堆上,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整件事。这是有人在做局,目的就是要逼姚启圣出手,或者逼死自己。他在狱中受尽了拷打,十根手指被竹签夹得血肉模糊,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承认半个字。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认罪,姚启圣就完了,自己也必死无疑。
而在狱外,姚启圣正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他没有直接向巡抚求情,而是大张旗鼓地开始清查府库,做出一副要与贪腐势不两立的姿态,同时暗中派人搜集巡抚与私盐贩子勾结的铁证。这是一场速度与胆量的较量。
五天后,就在高士奇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姚启圣带着一份厚厚的卷宗闯进了巡抚衙门。那是巡抚收受贿赂、包庇盐枭的证据。姚启圣将卷宗往桌上一摔,厉声道:“大人是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杀我的幕僚,还是要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保全大局?”
巡抚脸色惨白,最终不得不放人。当姚启圣亲自去大牢接高士奇时,看到那个曾经风度翩翩的书生如今被打得体无完肤,眼眶也不禁湿润了。他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高士奇身上,低声道:“澹人,受苦了。”
高士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虚弱地说道:“只要大人无恙,这点苦不算什么。”
经历了这次生死劫难,两人之间的信任达到了顶峰。高士奇养伤期间,姚启圣几乎每日都来探望,甚至将一些机密的军事部署也交由他参详。那段时间,仿佛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高士奇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心中却在盘算着更长远的未来。他意识到,仅仅依附于姚启圣是不够的,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接近权力的核心——紫禁城里的那位少年天子,才能真正掌控乾坤。
伤好之后,高士奇更加拼命地辅佐姚启圣。康熙十三年,耿精忠终于反了。福州城一夜之间变了天,姚启圣因为早有准备,带着亲信和高士奇逃出了福州,退守浙江。在浙江的前线,高士奇为姚启圣出谋划策,招募乡勇,修筑工事,硬是挡住了耿精忠大军的数次进攻。
战火中的情谊最是坚固。在一次突围战中,姚启圣的马被流矢射中,摔倒在地,眼看敌军的长矛就要刺来,是高士奇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击。那一矛刺穿了高士奇的左肩,鲜血染红了战袍。姚启圣挥刀砍翻敌军,将高士奇背在背上,一路狂奔突围。
“澹人,你若是死了,我姚启圣发誓要让耿精忠全家陪葬!”那一刻,姚启圣的嘶吼声响彻战场。
然而,命运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露出狰狞的獠牙。
就在他们刚刚突围成功,在浙江的一处破庙中稍作休整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用蜡封死的密信。
“大人……京城急报……”信使刚说完这句话,便气绝身亡。
姚启圣颤抖着手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高士奇忍着剧痛捡起一看,顿时如坠冰窟。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如同晴天霹雳:
“朝中有人弹劾姚启圣拥兵自重,暗通耿逆,皇上已下旨,着即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破庙外,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至。高士奇抬头看向姚启圣,只见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竟有些摇摇欲坠。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庙门外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不是敌军,而是穿着大清官服的锦衣卫。
“大人,来者不善。”高士奇拔出腰间的佩刀,尽管左肩血流不止,但他依然挡在了姚启圣身前。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姚启圣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不!”高士奇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人,这或许是我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机会!但这封信……是谁送出来的?这帮锦衣卫又是怎么这么快找到这里的?除非……”
除非,他们身边一直有内鬼。
那个内鬼是谁?是刚才那个死去的信使?还是跟随他们一路逃亡的某个亲信?又或者,这本身就是皇帝的一个局?
雨夜中,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高士奇惨白的脸庞。他必须在这一刻做出决断,一个可能赌上所有人的性命,甚至是赌上大清国运的决断。
门被撞开了。
04
撞开大门的是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绣春刀的精锐。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滴落,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冷冽的杀气。
“奉旨拿人!姚启圣接旨!”千户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姚启圣颓然坐回干草堆上,他一生忠心为国,没死在反贼刀下,却要死在自己人的猜忌里。他正欲起身受缚,高士奇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奉旨拿人!好一个大清律法!”高士奇手捂着流血的左肩,身形摇晃却死死挡在姚启圣身前,目光如鬼火般盯着那名千户,哈哈哈哈!好一个奉旨拿人!好一个大清律法!”高士奇手捂着流血的左肩,身形摇晃却死死挡在姚启圣身前,目光如鬼火般盯着那名千户,“你们这群蠢货,中了耿精忠的反间计还不自知!大人若真通敌,此刻早已打开城门放耿军入浙,何苦在此血战突围?你们今日抓了大人,明日浙江必失,江南必乱!到时候这误国的罪名,你们这几个脑袋砍得起吗?!”
那千户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一瞬,随即冷笑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咆哮公堂?我等只知奉旨行事,若有冤情,去京城大理寺说去!”
“我是何人?”高士奇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平海策》初稿,狠狠摔在地上,我是何人?”高士奇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平海策》初稿,狠狠摔在地上,“我是这天下唯一能救你们命的人!我乃姚大人幕僚高士奇!今日你们若敢动大人一根毫毛,便是断送了大清平定海疆的希望!这封密信,分明是伪造的!”
“伪造?”姚启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高士奇在兵行险着。
“你说是伪造便是伪造?”千户皱眉,但手中的刀却没有立刻挥下。
“我且问你,皇上圣旨若要革职查办封疆大吏,必有钦差大臣持节而来,岂会只派你们这几个缇骑?再者,这密信上的蜡封,乃是兵部急递的样式,却非内阁廷寄的规制。你们若不信,大可现在就杀了我们,然后拿着这两颗人头去向皇上请功,看看皇上是赏你们,还是诛你们九族!”高士奇这番话全是胡诌,他根本没看清蜡封的细节,但他赌的就是这些武夫不懂文官系统的繁复规矩,赌的就是他们对皇权的敬畏和对承担责任的恐惧。
千户迟疑了。此时局势混乱,信息闭塞,他们接到的命令确实只有口谕和这封来源可疑的密信。若真是反间计,误杀忠良导致战局崩坏,这罪名确实担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士奇突然跪在姚启圣面前,大声说道:“大人!既然朝廷生疑,不如大人自缚上京,向皇上当面陈情!在下愿随大人一同进京,若不能证明大人清白,高某愿凌迟处死!”
这句话,彻底扭转了局面。与其被动被抓,不如主动请罪。姚启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沉声道:“澹人说得对。我姚启圣心如日月,何惧之有?我不逃,我跟你们去京城见皇上!”
千户见状,也不敢再造次,收起刀拱手道:“既如此,得罪了。请大人随我们上路。”
去往京城的路上,高士奇因为伤重感染,高烧不退。在颠簸的囚车旁,姚启圣无数次想要停下来为他求医,都被高士奇阻止了。
“大人……进京……一定要快……”高士奇迷迷糊糊中只重复着这一句话。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命运的豪赌。
到了京城,他们被暂时关押在刑部大牢。高士奇利用自己在京城多年混迹市井积攒下来的一点微薄人脉,用身上最后一块玉佩——那是姚启圣当年送他的——买通了狱卒,将一份奏折递了出去。这份奏折不是写给别人的,正是写给当今圣上康熙的。奏折里没有喊冤,只有八个字:“海疆不平,东南难安。”并附上了那本沾满血迹的《平海策》。
康熙帝此时正为三藩之乱焦头烂额,尤其是东南海疆的战事让他夜不能寐。当这份带着血腥味的奏折呈到御案上时,这位年轻的帝王被深深触动了。他连夜召见了姚启圣和高士奇。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高士奇拖着病体,跪在金砖之上,不敢抬头。
“你就是那个写《平海策》的高士奇?”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少年天子的威严与好奇。
“草民正是。”
“抬起头来。”
高士奇缓缓抬头,第一次直视了这位千古一帝。康熙的眼中没有杀意,只有审视。
“姚启圣说,是你救了他,也是你劝他自缚进京的?”康熙问道。
“回皇上,草民并未救姚大人,是姚大人的忠心救了他自己。草民只是不想看着大清的一根栋梁就这样折断。”高士奇回答得滴水不漏。
康熙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好一张利嘴。这《平海策》朕看了,有些意思,但多是纸上谈兵。不过,朕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姚启圣,朕赦你无罪,官复原职,即刻返回福建,给朕把耿精忠的人头拿来!至于高士奇……”
高士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身子弱,受不得军旅之苦。既然你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就留下来吧。朕的南书房缺几个写字的人。”
这一句话,如同天籁。高士奇知道,他赌赢了。他不仅保住了姚启圣,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送到了权力的中心。
05
康熙十五年,高士奇正式入值南书房。
南书房,这个位于乾清宫西南角的小屋子,在大清朝的政治版图中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它既是皇帝读书写字的地方,也是皇帝与亲信大臣商议机密大事的核心枢纽。能进入这里,意味着你是皇帝的“自己人”。
对于高士奇来说,这是一步登天,也是步步惊心。他出身寒微,无科举功名,仅仅凭借皇帝的一时赏识进入这里,自然成为了满朝文武眼中的异类。那些翰林院的清流们看不起他,认为他不过是个弄臣;那些满洲贵族们警惕他,觉得他是汉人中钻营的奸猾之徒。
高士奇深知自己的处境。在南书房,他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勤奋,比任何人都聪明,也比任何人都懂得揣摩圣意。
他每天五更起床,哪怕再晚也会在康熙起床前赶到南书房候着。他苦练书法,只为能模仿康熙的笔迹,替皇帝起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谕旨。他博览群书,从经史子集到天文地理,甚至西洋算术,只要康熙感兴趣的,他都学。
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忘记远在福建的姚启圣。
两人虽然相隔千里,但书信从未断绝。高士奇利用自己在南书房的便利,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时常在康熙面前提起姚启圣的战功,不动声色地为姚启圣争取粮草和兵源。而姚启圣也投桃报李,每次从前线送来的捷报中,总会夹带一些福建的特产和小玩意儿,送给高士奇打点宫中的关系。
然而,这种默契的配合,随着高士奇地位的稳固,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
康熙十九年,三藩之乱已近尾声,姚启圣在福建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福建总督。位高权重的姚启圣开始变得有些膨胀,行事越发狂傲,甚至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言辞也多有不恭。他多次上书请求攻打台湾,但康熙出于大局考虑,一直按兵不动。
对此,姚启圣十分不满,在私信中向高士奇抱怨:“皇上如今只听信那些胆小如鼠的满臣,错失良机!澹人,你在皇上身边,为何不替我多说几句话?”
高士奇看着信,眉头紧锁。他太了解康熙了。康熙不是不想打,而是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等国库充盈,等水师练成。姚启圣这种急躁的态度,只会让康熙反感。
高士奇回信劝告姚启圣:“大人稍安勿躁,圣心自有决断。此时多言,反受其咎。”
但这封信并未能平息姚启圣的怒火,反而让他觉得高士奇变了。他觉得高士奇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已经忘记了当年的患难之情,变得胆小怕事,甚至在揣摩上意以保全自己。
“高澹人,你也成了那些磕头虫了吗?”姚启圣在醉酒后,当着众幕僚的面,愤愤不平地骂道。这话很快传到了京城,传到了高士奇的耳朵里。
高士奇苦笑。他无法解释,在伴君如伴虎的南书房,每一次进言都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他是在保护姚启圣,但这份保护,却被误解为背叛。
矛盾在康熙二十年爆发。姚启圣未经请示,擅自调动水师在海峡进行了一次试探性进攻,结果损兵折将。康熙大怒,在南书房摔了杯子:“姚启圣这是要逼宫吗?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那一刻,南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士奇。大家都知道他与姚启圣的关系,都在等着看他如何自处。是落井下石以撇清关系,还是冒死求情引火烧身?
高士奇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久久没有说话。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他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如果求情,康熙正在气头上,很可能会连他一起治罪;如果不求情,姚启圣这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而自己也将背负卖友求荣的骂名,一辈子良心不安。
“皇上。”高士奇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却清晰,皇上。”高士奇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却清晰,“姚总督此举虽鲁莽,且有违圣意,但他也是求胜心切。福建前线,战机稍纵即逝。若是治罪太重,恐寒了前方将士的心。奴才斗胆,恳请皇上念在姚总督平定耿逆的功劳上,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戴罪立功?”康熙冷冷地看着他,戴罪立功?”康熙冷冷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拿朕的江山做人情?”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攻台之事,非姚启圣不可。若是此时换帅,之前的经营恐将付诸东流。请皇上三思!”高士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鲜血渗出了额头。
康熙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深。
“起来吧。去擦擦血,别弄脏了朕的地板。”康熙淡淡地说,起来吧。去擦擦血,别弄脏了朕的地板。”康熙淡淡地说,“拟旨,姚启圣降级留任,罚俸三年。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高士奇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他知道,这道圣旨不仅仅是保住了姚启圣,也是康熙对他的一次敲打和测试。他过关了,但代价是他在康熙心中的信任度,被狠狠地磨去了一层。
06
康熙二十二年,台湾终于平定。施琅率领水师大破郑军,郑克塽投降。捷报传来,举国欢腾。
但这对于姚启圣来说,却是一个苦涩的胜利。因为攻台的主帅是施琅,而他在最后关头被调离了指挥核心,只负责后勤粮草。尽管他的“平台十策”为胜利奠定了基础,但最终摘取果实的并不是他。
同年秋天,姚启圣因积劳成疾,在福州病逝。临终前,他只留下了一句遗言:“吾生平无憾,唯愧对澹人。”
此时的高士奇,已是南书房的一等红人,深受康熙宠信,甚至被特许在紫禁城内骑马。
他呆呆地看着那团墨迹,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十年了,从那个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魄书生,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天子近臣,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有姚启圣的影子。那是他的恩人,他的知己,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不久后,高士奇请旨南下祭奠。康熙准了,并特赐御酒三杯,以示对这位老臣的哀荣。
当高士奇再次踏上福建的土地时,已是物是人非。福州城比十年前繁华了许多,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姚狂生”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坟茔。
高士奇一身素缟,跪在姚启圣的墓前。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倒上那三杯御酒。
“大人,澹人来看你了。”高士奇的声音哽咽,大人,澹人来看你了。”高士奇的声音哽咽,“这十年来,你在前线拼命,我在宫中周旋。我们都想做那治国平天下的英雄,可到头来,你累死了,我也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姚启圣当年送他的玉佩,虽然曾经为了救急典当过,但他后来花十倍的价钱赎了回来,一直贴身带着。玉佩依旧温润,但那个送玉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说你愧对我,其实是我愧对你。当年你被降级,虽然是我求的情,但后来为了避嫌,我确实少给你写了几封信,少帮你说了几句话。我怕皇上猜忌,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大人,你怪我吗?”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姚启圣在低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高士奇的哀思。是福州的新任布政使带着一帮官员赶来拜见这位“高相国”。
“高大人,下官来迟,恕罪恕罪!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新任布政使满脸堆笑,那谄媚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些对高士奇冷嘲热讽的小人。
高士奇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那一刻,他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漠。他扫视了一眼这群官员,淡淡道:“接风就不必了。本官这次来,是奉皇上之命,查问福建盐务亏空一事。听说,姚大人在世时,盐税可是年年盈余,怎么他一走,这账就对不上了?”
众官员脸色大变,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高士奇看着他们,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倦。这就是官场,这就是他拼了命爬上来的地方。但他知道,他不能退,也不敢退。他必须像姚启圣当年那样,做一枚钉子,哪怕是为了这所谓的“盛世”装点门面。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姚启圣的墓碑,心中默念:“大人,你且安息。这世道的浑水,剩下的路,澹人替你走完。”
07
高士奇回到京城后,圣眷更隆。康熙南巡,必定带他在身边,吟诗作赋,指点江山,甚至让他随行住在离御舟最近的船上,以便随时召见。在世人眼中,高士奇已是极尽哀荣,是文人墨客攀附的终极梦想。
然而,只有高士奇自己知道,这种荣宠背后是多么的脆弱。康熙对他的宠信,是建立在他“无根无底、只能依附皇权”的基础上的。一旦他表现出任何结党营私的苗头,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会立刻落下。
晚年的高士奇,虽然身居高位,却愈发谨慎小心。他在杭州西湖边建了一座庄园,取名“平湖秋月”,常言要归隐田园,不再过问朝政。这既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自保。
康熙二十八年,高士奇因被人弹劾“招权纳贿”,主动请求解职归乡。康熙虽然有些不舍,但也顺水推舟准了他的请求,并赐予他招权纳贿”,主动请求解职归乡。康熙虽然有些不舍,但也顺水推舟准了他的请求,并赐予他“波罗蜜”匾额,意为让他看破红尘,安享晚年。
回到杭州的高士奇,终于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他在书房里挂起了姚启圣的画像,每日焚香静坐。闲暇时,他会整理当年的文稿,重新修订那部未完成的《平海策》,并将其更名为《海疆纪略》,记录下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以及那些为了国家统一而流血牺牲的人们。
一日,微服私访江南的康熙突然驾临高士奇的庄园。此时的高士奇已是白发苍苍,正在院中修剪一株梅花。见到康熙,他慌忙跪下接驾。
康熙扶起他,看着这位老臣满脸的皱纹,感叹道:“老了,朕与澹人都老了。”
两人如同老友般坐在亭中对弈。棋至中盘,康熙突然问道:“澹人,你这一生,最难忘的是哪一年?”
高士奇手执黑子,沉思良久,缓缓落子:“回皇上,是康熙十年。”
“哦?为何?”
“那一年,福州的冬天很冷,臣在街头乞食,以为自己要冻死在异乡。是一个人,给了臣一碗姜汤,给了臣一个做人的尊严。若无那一年,便无今日之高士奇,亦无后来之平海策。”
康熙默然,良久才道:“姚启圣是个怪人,但他是个忠臣。你也是。”
高士奇眼眶微红,低头道:“臣不敢当。臣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位明主,也遇到了一位知己。”
那一刻,君臣二人的目光交汇,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风雨岁月,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激扬文字的年代。
高士奇去世于康熙四十二年,享年五十九岁。康熙闻讯,痛惜不已,赐谥号“文恪”,并亲笔题写了墓碑。
而在历史的长河中,这段关于落魄才子与封疆大吏的往事,关于南书房与福建海疆的纠葛,逐渐化作了一段传奇。它告诉后人,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下,是个体命运的沉浮与抉择;在权力的博弈与冷酷之外,依然有一份超越生死的知遇之恩,温暖着那些在漫漫长夜中独行的人。
正如高士奇晚年诗中所云:“十年旧梦随流水,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不仅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注脚,也是对那位长眠于福建红土之下的故人,最深情的告白。
创作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配资头条官网,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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